老杜故事视频,老杜故事之十四,猫
猫
明朝永乐年间,老黄头在河间府行乞。大家都说老黄头是个傻子,他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身上一 年四季都是一件破夹袄,总是捂得严严实实。裤子掉了一半,露出了
两条细细的,柴火棍一般的小腿,一条还断了,上面长着很多烂疮。 老黄头一动不动的坐在路边,把手伸向过路的行人。河间府民风淳厚,
况当时国泰民安,乞丐的日子并不怎么难过。不时有好心人施舍些吃 食给他。他接过来,也不谢,送到嘴里就嚼,嚼得差不多了,却不咽
下去,而是从嘴里拿出来,给坐在他身边的小黑吃。小黑吃得不多, 大概老黄头嚼过一两口给它,它就饱了,不再吃。这时候老黄头就把 剩下的自己吃掉。
小黑是一只猫。毛色纯黑,利齿短耳。有识货的人对老黄头说, 这是一只纯种暹罗猫,值些银子。若是卖了它,可以换几天的温饱。
老黄头听了这话,看看识货的人,再看看猫,把猫抱起来,摸摸它的 毛,也不说话,只是呵呵地傻笑两下,向识货的人伸出手来。识货的
人摇摇头走开,说老黄头真是当一辈子叫花子的命啊。
要是说起老黄头和他的猫,就得说说二十年前。那时候老黄头二 十岁,也不傻,虽然是个孤儿,长得却很精神。那时候也不叫老黄头, 他有个大名叫黄富生。
二十年前,黄富生在江阴县李记豆腐房学徒。
李记豆腐房的李老板四十来岁年纪,为人极精明能干,凭着一手 家传的磨豆腐手艺,攒下了一副家业。李老板老伴早亡,膝下无子,
只有一个宝贝女儿,芳名秀音,年十八,生得极标致。
黄富生人聪明,在店里学徒,半年不用,就把李老板的手艺学全 了。每天上午就把一天的活干完了,闲下来,就帮着秀音卖豆腐。李
老板身体不很好,每天看着富生磨豆腐,秀音掌柜,日子过得舒舒服 服。
再过了几年,李老板身体不行了,临死的时候,他把富生和秀音 叫到床边,对他们说:“孩子,我眼看不行了。你们俩也都大了,你
们好好地过日子,我就放心了。”说着,把富生和秀音的手握在一起。
李老板过世后,富生和秀音大办了丧事,李老板留下等钱用了一 多半。守了七七,豆腐房开张,小两口商量再攒些钱好办事。这天晚
上,黄富生拿出一块玉配,亲手带在李秀音雪白的脖子上。秀音眼睛 里满是惊喜,嘴里却问:“这老贵的东西,买它干吗?”富生呵呵地
笑着说:“你看,戴上多漂亮,钱花了咱可以再挣来,漂亮可买不来。” 秀音说那我不带它就不漂亮了?富生不说话,抱着她亲起来。
俗话说,好事多磨。这年七月间,江阴县令丁羡鱼上京叙职,回 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李记豆腐房。丁知县年纪不大,老婆刚刚过世,尚
未续弦。苍天有眼,让丁县令看到了李秀音。
丁县令看到了美貌的李秀音,就想到了自己孤家寡人,而且他还 想到自己是一方父母,父亲是当朝宰辅。于是丁县令就上前套辞。李
秀音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丁脸上挂不住,动手抢人,秀音拼死不从, 富生听见响动,也冲出来。丁县令带的从人不多,只好作罢,临走时
放出话来:“三天后再来接人。”
当天夜里,黄富生通红着眼睛,怀里揣了一把菜刀,冲出豆腐房, 秀音死拉活拉也没拉住。第二天一大早,县衙门口贴出告示,大意是
暴民黄富生欲行刺县太爷,被捕快拿下,现已下在大牢里了。
黄富生刚刚住进大牢的时候,每天都要挨打。丁县令派了两个牢 头,每天不干别的,专门打他。三天就打折了他一条腿。打累了,牢
头也跟富生聊天。牢头劝富生说:“小兄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 这身子骨,跟大老爷斗?他爹是宰相,吹口气你小命就没了。再说,
不就是个媳妇吗,你至于为这个?”听到这里,富生就打断他们说: “二位爷,别费唾沫了,咱接着打吧。”牢头没办法,只好接着打。
照这样打了两个来月,这天忽然不打了。第二天也没打,黄富生 挨打惯了,这样过了几天,感到不适应,这天放风的时候就向牢头打
听是怎么回事。牢头笑着说:“你福气了,丁老爷高升了,调到外省 去做知府了。”富生说:“那我这个案子结了么?”牢头说:“没有,
等新老爷上任来了再审吧。”富圣站着不走,牢头问:“你还有什么 要说?”富生支支吾吾地说:“老哥,您知道秀英怎么样了么?”牢
头愣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说:“小兄弟,不瞒你说,你进来的第 三天,她就上吊,死了。”
黄富生在江阴县大牢里一住就是好几年。新的县太爷上任,忙着 吃喝应酬,没工夫管这个陈年旧案,案子一直没结,时间一长,牢里
和衙门里谁也不知道富生犯的什么事。六年头上,新皇帝登基,大赦 天下。江阴县借这个因头,赶紧把富生赶出了大牢。
富生被放出来,拖着瘸腿赶到豆腐房,就看到了江阴县的封条。
黄富生抚摸着豆腐房的门板,悲从中来,两行清泪,顺着满是泥 垢的脸流下来。这时候,黄富生听到“喵喵”的声音,低头,就看见
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富生坐下来,眼泪一滴滴地掉,猫就趴在他脚边, 不跑也不叫。
从此,黄富生带着猫,四处行乞为生。
黄富生进河间府有两天了。河间是个大城,老黄头是跟着他的猫 来到这里的。
实际上,自从十几年前老黄头认识了他的猫以后,他们两个去哪, 去干什么就都是由猫决定的了。有人由此认为老黄头是个傻子,也有
人说,正因为老黄头是个傻子,他才会整天什么也不干光跟着他的猫 要饭。
不管老黄头是不是傻子,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早上猫把老黄头 叫醒后,他们俩稍微活动一下,老黄头就对猫说:“走吧。”猫就走,
老黄头跟着猫。走到一个什么地方,猫不走了,老黄头就和它一起坐 在地上,他把手伸出来,等着有人把馒头什么的放在他手里。
值得一提的是,猫好像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因此老黄头一般不会 出现在集市之类的地方,这一点与其他乞丐不同。在猫的带领下,老
黄头总是活动在一些深宅大院,豪门巨府的周围。这种地方乞丐少, 有钱人多,饿不着他们。但是到了晚上,这种地方会有不少保安,来
会来去地巡逻。他们看到乞丐,就会把他们用链子锁起来抓走。但是 老黄头不怕。夜里,听到保安的脚步声,猫就会叫起来,把老黄头叫 醒,一起逃跑。
在河间府,这样的豪华住宅区很大。有很多从朝廷里退下来的老 干部在这里养老。正因为如此,老黄头他们才会在这里耽搁这么久。
事实上,老黄头要饭要了十几年,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州县,当然,他 们只去豪华住宅区。
永乐年间的一天下午,大概是初夏时分,树上已经有了蝉在叫。 老黄头和他的猫在河间府一家大宅的院墙外面坐着,太阳暖暖的照着。
猫眼睛一眯一眯的,不时张嘴打个哈欠。黄富生轻轻的用手指在它脖 子下面抓挠。
在这样一个安逸的时候,老黄头身边的大门开了,一个锦衣的老 头领着几个随侍走出来。黄富生看到这个老人,神色一下变得紧张起
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怀里的猫跳下地,把背弓得很高,毛也乍起 来。穿锦衣的老人走过黄富生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对随行地说:
“你看看,要饭的都要到我家门口来了,这河间府是怎么管的”脚下 不停,走得远了。老黄头和猫看着他的背影,都微微地发抖。
晚上,天色暗下来了。老黄头还坐在墙边。他慢慢解开身上的破 夹袄,慢慢的,从怀里摸出一把菜刀。他看了猫一眼,看到猫也在看 着他。他拍拍它,站起来。
墙边有一株大槐树,枝繁叶茂,很多树枝伸到墙里面去。黄府生 把刀咬在嘴里,努力地爬着这棵树。他只有一条腿,他用两只手攀住
树枝,脚艰难地往上蹬。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滑下来,他意识到,他 是不可能爬上去的。黄富生脸上又有两行泪流下来。
忽然,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夜空。叫声不断,从大宅里传出来。 渐渐的又有其他声音响起来。有人惊恐的喊着:“丁老爷死了!丁老
爷让猫咬死了!”黄富生的心怦怦的乱跳,侧耳细听。“喵……”清 清楚楚的一声猫叫,黄富生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嘴张得大大的。只听
墙内一阵乱响,嘈杂声中,呼地一声,猫从墙里面跳出来,浑身是血, 扑在富生怀里。
富生浑身颤抖,紧紧地抱着猫,猫抬起头,富生看见她脖子下面 挂着一件碧绿的东西,那是那天他送给秀音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