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龙的未解之谜，那条来自东北的龙尾巴秃了

康熙釉里红云龙纹钵缸

康熙釉里红云龙纹钵缸，清代釉里红的巅峰之作。当年我在宫里见过一面，而后便念念不忘，也是费了许多周折，去年终于仿出来了。然后就有许多朋友问：咦，这龙尾巴，咋是秃的？

釉里红云龙纹钵缸 有泉堂制

这个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龙虽是虚构之物，其形象却早有记载，比如头似马、角似鹿、爪似鹰云云，唯独没有说尾巴什么样。所以瓷器上的龙尾巴也是千变万化，反正没规定，随便画。但是秃尾龙很少，因为不好看，像个蚯蚓似的，而且只出现在康熙朝。

康熙 青花龙纹瓶，也是秃尾

也不知何朝何代，在山东文登县有一小媳妇，夫家姓毕，一天她去河边洗衣服——这故事有一个绝佳的开头，女人去河边，往往是一个宏大叙事的开始。比如夏代简狄去河边洗澡，捡到个燕子蛋，吃了就怀孕了，生了个儿子叫契，他的后代建立了商朝；西施到河浣纱，被范蠡看中了，两人合伙然后灭了吴国；漂母在河边洗衣服，把饭给快饿死的韩信吃，然后他灭了秦国。所以说，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湿鞋事小，亡国事大。

毕家媳妇在河边，看见树上有一个李子，当时正值阳春三月，桃李树应该刚开花才是，怎么就结果了呢？小媳妇觉得奇怪，于是就吃了，果然，怀孕了。

这个李子，这里要剧透一下。天上有龙犯错误，要罚到人间去。但不能乱投胎，万一掉到猪圈里，还得去西天取经吗？所以玉帝就把龙的耳朵割下一只，扔到凡间去，变成了李子。结果被毕家媳妇吃了，她生了一条黑龙。

康熙 釉里红龙纹瓶

黑龙生下来就飞走了，每晚还飞回来吃奶。毕女士的丈夫本来就不爽，终于有天忍无可忍，挥刀就砍，歪了，只砍断了把龙尾巴。然后龙就跑了，再没回来，等他生母去世后，黑龙才回来在坟上哭泣，并且坚决不许父母合葬，乡亲们只好给他妈妈单独修了墓，叫龙母坟。

这就是秃尾龙的来历。不是瞎编的，历史上有很多记载，我讲这个版本来自袁枚的《子不语》。

黑龙去哪里了呢？东北。下面的就没有记载，民间传说，秃尾巴老李的故事。东北人基本都听过老人讲过，我是听我奶奶讲的。秃尾巴老李是东北的龙王，守护整个东北的水系。有人要渡河的时候，老李就在水下问：“上面有没有山东人？”船上的人要赶快回答“俺是山东人”，这样才能平安过河。

这秃尾巴老李就是刚才说的黑龙。为什么姓李？因为它是妈妈吃了李子所生，故以李为姓。故事，都是假的，但它要建立是一些真实的情感或者认知的基础之上，才能引起共情，才可能感动人。你看那老李帮助山东人，因为东北的汉人基本上都是山东人的后代。黑龙也是山东出生的，流落到了东北，人们讲这个故事时候，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身份代入到龙身上。所以今天东北没什么省的概念，出去了只说自己是东北人，不说吉黑辽，就是因东三省，还有内蒙东部的人，大家同源，有一个相同的集体记忆。

元 蓝釉白龙纹盘

老李是被父亲赶出家门的，然后才一路向北。这也是一个隐喻，第一代闯关东那些山东人，他们确实是被赶出去的。当时山东人多地少，不走没饭吃，所以才背井离乡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经历了许多苦难。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可是黑龙那一刀是被父亲砍的，他得多伤心啊？这就是象征父系社会里那种残酷的、现实的东西。尾巴被砍断了，也是说和家乡的断绝，包括他姓李不姓毕，也是这个意思。同时，秃尾巴老李又回家吊唁母亲，还要保佑家乡风调雨顺，毕竟是家乡嘛，他还有一种眷恋，思念家乡母性的温情的那一面。

故事还没完。在老李到东北之前，当地已经有一条白龙了，是条恶龙，为非作歹。于是两条龙就打起来了，黑龙白龙在江里大战七七四十九天，人们就在岸上围观。黑龙浮出水面的时候，人们就往江里扔包子馒头，给他补充体力，白龙要是浮上来，人们砸石头板砖。最后黑龙胜利了，于是这条白龙江就改名为黑龙江，就是今天的世界第八长河。

黑龙江，最早叫弱水，后来叫黑水，唐朝有个黑水靺鞨，今天满族的祖先。在《辽史》里，黑水就写成黑龙江了。《辽史》是元代写的，就是说南宋到元代的时候，出现了黑龙江的名字。这要比闯关东早多了，说明是先有了黑龙江的名字，后来人们根据名字创作的故事。外来人编的故事，所以黑龙战胜了白龙，移民战胜了土著。

《辽史》那个年代，控制黑龙江流域的女真人，金国。所以黑龙江这名字可能是女真人起的，或者认可的。再比如说明代的正式文献里把黑龙江叫混同江，到清代旗人入关了，又改回黑龙江了。这就说明满族也认为有一条秃尾的黑龙，在守护东北的水域。

康熙 绿地红彩云龙纹盘

我们再看瓷器上的秃尾龙。顺治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画，那时还没官窑。康熙的官窑的龙也不全是秃尾，但秃尾龙基本都在康熙。有人说这么画是因为秃尾龙是满族的图腾，这就不靠谱了。满族信仰类似于萨满教，万物有灵，并没有一个单独的图腾。其实今天东北民间也是这个思路，什么狐黄白柳灰、常蟒清风鬼，十三路太保、二十四位神仙多了去了，什么都能成仙。

最常见的说法是，康熙命令景德镇官窑画秃尾龙，是为了寄托他对母亲的思念。他妈妈很早就死了，要用秃尾龙彰显皇帝的孝道。这秃尾巴老李是对他妈妈很好，算孝顺，但他不许父母合葬，把姓也改了，这就是大逆不道了，再说这是汉人的故事，又不是满人的。所以康熙不会这么草率地选秃尾龙象征自己的人格。

用秃尾龙的原因，我个觉得，很简单，康熙觉得我们的满州的龙是这样的，你就这么画。这就像剃头，我们满人什么发型，汉人也得这么来，可以理解为他们对权力的炫耀。那为什么要雍正就停了，不再画秃尾龙了呢。就是他觉得总这么搞也不行，咱得同化，你看他整那个《大义迷觉录》，啰里八嗦的，反复说咱们都是一样的，满汉一家亲。

到乾隆就更进一步，他天天写诗，到处题字，有最丰富的收藏，烧最精巧瓷器，就是说我们不是野蛮人，我很有文化，而且是你们汉人的文化。那么他的思路是，通过控制文化去控制文化人，也就是士阶层，再通过士去控制国家。下回咱们说说乾隆瓷器，那里面的政治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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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我文章者，虽远必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