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仓鼠揣兜里吗？我可不想一辈子去跑仓鼠轮

◎任淼淼

试想一下，你今年40岁整。自从23岁大学毕业后，你一直拥有一份中等收入的工作。17年里你勤俭节约，谨慎投资。在你40岁生日时，已经有足够的财富积累，终于可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退休！

这一理想愿景正是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and Retire Early），即“财务独立，提前退休”，意味着在法定退休年龄之前就已实现经济自由，不再依赖于有酬工作的收入，从而可以提前退休。这场源起于美国的FIRE运动近来开始在德国乃至欧洲悄然兴起，它颠覆了普通百姓对工作赚钱和物质消费的传统概念，引发了德国民众对与老龄化问题相伴而来的法定退休年龄不断延长的思考，更触发了勤劳务实、中规中矩的中年工薪族和喜欢质疑一切、随性而活的90后年轻人之间的激烈辩论。

为什么德国人尤其是90后年轻人如此关注网络论坛里关于FIRE理念是否能实践成功的讨论？一个普通上班族有什么捷径，可以在40岁之前就积累足够的资产，然后毫无顾虑地退休？ 到底FIRE运动能否改变大家对工作和生活的传统定义，引领未来趋势？

01

只要甘于放弃豪华游艇、超级跑车等奢侈享受

就能跟“钱老板”说再见

最近一段时间，德国各路主流媒体如《明镜周刊》《商报》《经济周刊》《世界报》《南德意志报》等，用大篇幅对FIRE运动进行了一系列报道并对该运动的代表人物进行了电视采访。

FIRE这个概念最早产生于美国硅谷：一群90年代中期开始工作的高薪程序员们，在30岁左右时发现只要甘于放弃豪华游艇、超级跑车和一切过于奢侈的享受，就可以凭借现在所拥有的财富马上退休，并有充足的时间和自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虽然FIRE一词和“fire the boss”（炒老板鱿鱼）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却有着异曲同工的结果：主动向“钱老板”说再见。

从美国到德国，甚至遍布整个欧洲，FIRE追随者们都在当地有自己的团体和年度会议，围绕这一主题更是涌现了许多专门的博客、论坛来交流分享亲身经历和心得体会。

02

很多德国人都已经或即将实现“提前退休”梦

节俭主义者多为中产IT男

先驱钱小胡每个月把超过70%的收入用来投资基金

节约达人对自己不近人情地抠门儿

拥护并切身实践FIRE运动的人自称是节俭主义者（Frugalist）。Frugal这个词来自拉丁文，本意是田间农作物，引申义为节俭，所以Frugalist被翻译为节俭主义者。节俭对于他们意味着“简约，低调，知足”，他们尽一切可能节省收入，将钱投入股票和基金，目标是通过长期节约和累计投资实现财务自由，从而享受提早退休等个人梦想。

有趣的是，在德国奉行节俭主义的人是以从事技术性工作居多的中产阶级，他们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男性居多，其中大多数从事和IT相关的职业。他们的生活相对简单、动手能力强，对跑车、豪宅或名牌并不感兴趣。

加拿大出生的彼得·阿德尼是硅谷高薪程序员的代表，也是FIRE运动的倡导者之一，现定居于美国科罗拉多州朗蒙特市。他的博客名是钱小胡先生（Mr·Money Moustache）。2005年30岁的时候，他宣布正式退休。在钱小胡先生的博客里，他大方地和大家分享了自己如何一步一步实现30岁退休的细节。他透露，“起初写这个博客只是一个爱好，起钱小胡先生这个名字也只是想幽默一下。我想象中的自己是留着山羊胡，行走于蛮荒之地，统治狂野西部旧世界的金融侠。”

钱小胡先生（彼得·阿德尼）退休之前就职于思科公司的IT部门，他在博客公开了自己的年收入为6.7万美元左右。他当时的妻子也在IT行业，收入甚至比他还高，两人育有一子。在工作的10年里，他们一方面非常节俭持家，另一方面每个月把超过70%的收入用来投资基金。在他宣布退休时，除了价值约20万美元的无抵押房产外，他们还积累了大约价值60万美元的投资基金。那套无抵押的私有房产他们不是用来自住的，而是出租了出去。在离婚前，他们一家三口每年的开销不超过2.5万美元，这笔钱主要来源于他们拥有的那套房产的租金。60万美元的投资基金他们到现在并没有卖掉兑现，而是用产生的利息进行再投资，利用复利效应继续积累财富。

今年48岁的柏林人拉思·海特维西可以说是德国版的钱小胡先生。和钱小胡先生不同的是，他的财务自由之旅有一个很糟糕的起点——破产。2003年他有一次去银行取钱，账户显示为负，他开始问自己：“谁可以现在借给我50欧元？”作为一名收入不错的气象学家，拉思·海特维西曾经是个地地道道的月光族，甚至还经常透支信用卡。“当时其实我的薪水还挺高的，但不知怎么的，我总会轻松花光每一分钱，”拉思·海特维西在一次电视访谈节目中说。“我知道我必须改变一些事情。”34岁开始，他坚持粗衣简食，每月把70%的收入全部投资到股市和基金里。2015年，在他44岁的时候终于实现了退休梦。

退休之前，拉思·海特维西是名副其实的节约达人，对自己非常苛刻，几乎到了不近人情的“抠门儿”。每次发工资当天，他立即把大部分钱转到另一个账户，以此来督促自己每月省钱专门用于投资：首先是股票，然后是基金。到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他的财富增长已经达到大约5万欧元。金融危机后的几年里，他因股票投资亏损严重，不得不过得极度拮据。当时他冬天不开暖气，连冲水马桶都不舍得用，只买最便宜的打折食物。但对他来说，只要能实现经济自由，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没有卖掉股票，而是明智地选择继续投资。后来股市反弹，投资的股票迅速回升，甚至超过了金融危机之前的股值。

来自德国汉诺威的奥立沃·诺尔挺刚过30岁，是一名软件工程师。他计划在40岁生日之前退休。“我每个月有大概2500欧元的税后收入，我只花其中的800欧元来满足日常需求。剩下的钱我会投资到多元化组合的基金里。”“我可不想一辈子去跑那个仓鼠轮，”奥立沃·诺尔挺在媒体采访中坦言。“不想看着桌子上成堆活儿，每周工作至少40个小时，一直到67岁退休。”

笔者在德国的朋友圈里也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对来自德国莱比锡的85后情侣妮珂和史蒂芬就一直践行FIRE理念。他们从大学开始就在一起，史蒂芬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技术销售，妮珂在一家“四大”咨询公司做税务顾问。他们无意间在网上读到了钱小胡的博客，很赞同他的做法。于是两个人在开始工作不久就立下了目标：40岁之后不再为收入而工作。2008年时正逢由美国次级贷而引发的金融危机，德国企业也经历了财政紧缩和裁员的重创。史蒂芬也曾面临公司裁员，为了找工作，他们不得不从东德的老家搬到工作机会更多的西德。有了一次失业的教训，两个人在生活开销上非常精打细算。妮珂会把每个月的开销汇总成一个账本，开销的事由更做了专业的归类，例如房租、保险、度假和食品。这样一来，如果有一个月的花销高出过去一年的平均值，就可以通过统计数据找出来自哪一方面的支出超过预算。

妮珂和史蒂芬每月定期把工资的60%投放到收益率稳定增长的股票里。他们时常去网上的论坛查看其他节俭主义者分享的投资信息和推荐的公司股票，也会匿名地参与讨论和分享自己的心得。他们告诉笔者，“其实在论坛里很多德国人都匿名地透露，自己已经或者即将实现提前退休梦。只不过比起外向的美国人，德国人相对含蓄低调而且注重隐私，不想因此突然成为媒体报道的公众人物。”

03

是什么让德国年轻人开始关注FIRE运动？

税收和养老金政策是让年轻人开始追随FIRE运动的外部因素

消费主义社会千方百计说服我所需的一切东西，真的是我必需的吗

购物对生活乐趣的贡献真的是微乎其微

从网上论坛的参与度来看，德国刚工作不久的90后更容易接受FIRE的理念，更向往在40岁之前告别职业生涯。当然，这不仅仅需要一个良好的起薪和节俭的生活方式，如果有政府的政策支持就更好了。比如，美国有7个州免征个人所得税，其他州年收入如果在60万美元以上，对于超过限额的部分，最高个税也只有37%。在养老金方面，美国允许把那部分用来做养老金储备的工资额度交由专业人员代理投资，并有相应的税收减免政策。

在德国，税收和养老金政策反倒可能是让年轻人开始追随FIRE运动的外部因素。提到税收，德国是欧洲总体税收排名第二的国家，如果年收入超过26万欧元，对于超过限额的部分，个人所得税最高可递增到45%。这对就职于企业的中产阶层无疑是一个“消极”因素，更让喜欢“质疑一切合理性 ”的90后开始反思自己的消费习惯和需要的生活方式。

关于养老金，根据现行德国法律规定，1964年以后出生的人法定退休年龄是67岁，之前出生的法定退休年龄是逐步增加到67岁的。此外，德国战后“婴儿潮”一代也将从2025年至2040年逐步进入退休年龄，而且其平均寿命预期增加3岁。与此同时，德国因为过低的生育率，适龄的劳动人群将很难供养不断增加的退休人口。无疑，德国政府将面临如何负担巨额养老金的严峻挑战，为了确保养老体系持续运转并避免因退休而陷入贫困，只能考虑进一步提高退休年龄。

据《德国世界报》引用波鸿大学关于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调研报告，今天50岁以下的德国人将来可能会工作到70岁以上才能退休。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未雨绸缪，希望凭自己的能力实现财务独立，而不是必须工作到70岁并依赖政府承诺的退休金生活。

另外，网上论坛里经常有这样的扪心自问：消费主义社会千方百计说服我所需的一切东西，真的是我需要的吗？许多德国年轻人就是在产生这样的疑问后，决定投身节俭主义运动的。节俭能帮助人们摆脱与金钱相关的生存恐惧，不会因为丢了工作或压力过大而焦虑甚至崩溃。

一个在咨询行业刚刚工作两年的德国朋友是FIRE运动的追随者。她告诉笔者，“比起整个金融数学模型，FIRE理论更让我醍醐灌顶。近年来，我一直处于收入的上升期，因此消费水平跟着水涨船高。以前购物的时候是很开心，但之后不久就会发现，这对生活乐趣的贡献真的是微乎其微。接触节俭主义之后，每次刷卡消费都会给我一种压力——所谓‘省钱义务’的压力。现在每次掏钱买东西，都会习惯性地质疑自己是否有必要替代现有的东西？”

04

如何实现提早退休？

“开源”和“节流”是两大诀窍

如果每年的所有支出不超过总资产的4%，你就可以不用去上班了

花4块钱买一包薯片时，要问自己是否情愿为这包薯片去挣100块钱

提早退休并非是只有金融专家才能办到的事儿。目前，在德国许多网络论坛和博客上都能找到相关资讯，一些已经成功的博主比如拉思·海特维西，有时也会进行有偿培训，教大家如何通过投资房地产和金融产品获利。

“开源”和“节流”是FIRE的两大诀窍：节流是指尽可能降低生活的支出，开源则是要有充足的财富储备用于长线投资，从而取得定期的被动收入，比如股票红利或者房租。“开源”的同时也要学会“节流”，两者缺一不可。

一个目前认可的数学模型是所谓的4％规则，这个数学模型是美国得克萨斯州三一大学研究人员基于美国国债和股市的历史数据建立的，研究结果于1998年公布。4％规则通俗地说：如果你每年的所有支出不超过总资产的4%，你就可以不用去上班了。所以，如果我有50万欧元，那么我每年最多可以支配的金额是2000欧元。该模型的历史数据可以追溯到1925年，并且考虑到了每年通货膨胀的浮动。假设前提是把本金用来投资可交易的股票基金组合，每年产生约6％-7％的利润。

网络论坛里很流行的一个“节流”公式是计算开销的时间成本，也就是把4%原则用到开销上去。比如，你在花4块钱买一包薯片时，要问自己是否情愿为这包薯片去挣100块钱，即所有开销都可以乘以25倍的数额来考虑成本。假设每个小时的工资是50元，就意味着要为这包薯片多工作两个小时。

另外，不妨试试以下这些有助于开源节流的习惯：

·养成每周记录支出和收入的习惯

·定期统计开销的项目并进行成本优化

·取消收费的有限电视账户，养成去图书馆借阅的习惯

·取消未使用的银行账户，每月可省费用为2.50欧元

·评估现有的保险单，看看能否有更好的优惠条款

·定期清理一年以上没有用到的东西来节省空间

05

FIRE运动会成为未来的大众趋势吗？

反方：如果大家都想着40岁就退休，社会劳动力会稀缺，养老金将入不敷出

不工作就没有收入，万一投资失败、股市崩盘，重新找工作会很困难

如果大家都简朴过日子，社会经济有可能进入全面的通货紧缩

正方：节俭主义者不是说永远不再工作，而是不再为了赚钱而工作

节俭主义者需要很高的自律性和耐心

节俭主义者很多天生容易满足，可以坚持不懈地达成长远目标

根据瑞士信贷研究所公布的2017年全球财富报告显示，在老牌欧盟成员国中，德国其实是欧洲大陆的“穷人”。虽然在平均水平上，德国的许多富人和超级富豪的财富价值每年增长迅速，但是中位数的统计才真正显示了各国人口的生活现实。统计数据显示，德国成年人拥有资产的中位数换算为美元（比较货币）是47019美元。连像希腊这样受经济危机影响的国家，中位数都是54665美元，比德国超出8000多美元。德国的近邻荷兰人为94373美元，丹麦人为87231美元，比利时人为168589美元。另一方面，保守的德国人储蓄率却很高，平均数为10%。也就是说，大部分的德国人虽然没有过度消费的习惯，把收入的10%用于储蓄存款，但是也没有投资房产或股票基金的习惯。

根据上面的统计数字，可以说在德国的FIRE追随者还只是一个小众的群体。他们可以牺牲眼前的享乐，关注投资的不同计算比例，并能毫不动摇地坚持10年以上。但实际上，每个人的人生态度迥异，所以在论坛和博客上会有不同的声音，甚至激烈的辩论。

反方观点非常犀利

听起来不无道理

如果大家都想着40岁就退休，那会造成社会劳动力稀缺，一些收入低但很重要的工作会没有人愿意去做，比如，看护、保洁和警察。这样会造成社会的不稳定。如果大家都提前退休，那养老金储蓄就会减少，政府就没钱发当下的养老金了，长久来看更会入不敷出。

网上一些60后和70后的德国人认为FIRE想法太天真，不切实际。一个人如果不工作就会没有收入，万一投资失败、股市崩盘，再重新找工作会很困难。大势不等人，再想进入职场，准入门槛更高。

另外，还有一些声音说活在当下最为要紧，不值得为了提前退休降低生活质量，压缩自己的欲望，成为“省钱达人”，放弃在年轻时候去体验世界的美好。再说，国家的经济增长主要取决于社会消费的迭代升级，如果大家都简朴过日子，尽量不消费了，那么就会导致产品过剩，公司利润下滑。股市也会相应下跌，股票的收益受损。这样光依靠股票和基金的红利收益，不可能实现提前退休。反倒有可能让社会经济进入全面的通货紧缩，从而爆发大萧条。

另一个呼声很高的批评是，网络上那些已经成功的FIRE先驱者们，其实根本没有真正退休。大多数人通过媒体的采访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从而获取博客上的广告收入。外界批评他们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退休人员”。

正方论点也说服力十足

让人不由反思

节俭主义者不是说永远不再工作，而是不再为了赚钱而工作，所以大多数人在实现了财富自由后，仍然会致力于一些自己喜欢的项目，甚至每周工作不止40个小时。因为没有了经济压力，整个人反倒非常轻松，干劲儿十足。有些人因为有大量自由支配的时间，开始为自己的社区做一些公益贡献，比如免费打扫小区的公园，让大家都可以受益。

即使所有人都尝试成为节俭主义者，也未必都会成功，这需要很高的自律性和耐心。就好比减肥，真正有毅力减肥成功并保持不反弹的是少数。

拥有昂贵的奢侈品或环游世界不一定是每一个人的心愿，也不可能让每个人快乐。节俭主义者很多天生就容易满足，可以坚持不懈地努力去达成一个长远的目标，让将来的自己活得更好。当然，对那些总是希望拥有最好东西的人来说，这种策略是行不通的。

更多的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作迟早会被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所取代，一批人会因此而被迫学习新的技能，适应新的岗位。如果我们现在不被迫去赚钱养家，怎么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并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