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无法打开：一些门关闭了另一些门尚未打开

写在三十岁

在我第一个十年

月亮向我显现了它寂静的环形山

而月亮之下，我居住的小城

驱魔的锣鼓喧响，大街上叫声一片

我瘸脚的舅舅在院子里骂人

我一不小心领教了白公鸡的接吻

一个小女孩在我面前脱下裤子

我爬楼梯时撞见自杀者的阴魂

我被告知别害怕

我被父亲高举过头顶

冰雹在通往公社的路上跳得精疲力竭

我走进纯洁的学校学习革命

在我第二个十年

全世界的蟋蟀和我一起成长

一起蔑视困难，一起爱上暴力和月光

一只老虎出现在我的门口

我闻到了肉味

我像一只兔子跳到别人的门口

看到男人和女人在准备节日的盛装

我偷盗，别人也偷盗

我烧死麻雀，别人也烧死麻雀

生活如此，而我突出的才华

我描画理想的山水风光

我没有太多的罪行要求世人原谅

一些门关闭了，另一些门尚未打开

第三个十年适于出游和读书

我折磨起自己来理所当然

我歌唱爱情的眉宇和膝盖

却从未在大街上看到天女下凡

朋友们来了，生机勃勃，随即杳无踪影

留下我无法穿戴的衬衫和眼镜

批判的锋芒招来了灾难

像肉体中的暴乱招来了大雨

我扛着一把雨伞登上小丘

一只小鸟为寻找一个人而迎着雷鸣电闪

在雨中飞旋

怎么能既怀疑自己又怀疑世界？

你无法叫大雨停住，叫飞鸟落在手上

思想像一把刀，仅仅一闪

便使我的灵魂大汗淋漓

我赶走三十个高谈阔论的哲学家

对守护我的影子说：对不起

咸的汗，咸的泪，肉体还能是什么味道？

黑夜像一连串陈设相同的房间

我穿行其中，却好像在一个房间里

来回踱步。从早到晚

关心未来说明我心中不快——

大地运行只是我向无觉察——

1993.6.24端午节

西川 作品

《我和我—西川集1985~2012》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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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君语]

小时候以为到了三十岁，心就能笃定。

真到了这一年，你发现已经不再有二字头时的肆意，再假装人生新手已不合时宜；离一切趋于稳定的四十岁又有不少距离，心里想要的总是遥远，未来会是什么样？自己真的可以吗？你反复地怀疑自我和世界，同时也批驳着自己“怎么能既怀疑自己又怀疑世界？”。你看见了无数道大门，无数种可能，却不知走向哪扇门。你为此烦恼，抗拒做选择，时而忍不住任性一把，却也清楚边界“你无法叫大雨停住，叫飞鸟落在手上”。可能你看似熟练地坚持着“有益”的事，自认为懂得所有道理和规律，诚实的身体却说出了真相：“黑夜像一连串陈设相同的房间/ 我穿行其中，却好像在一个房间里/ 来回踱步。从早到晚”，想破壁而无处可破的焦灼占领着你。

“一些门关闭了，另一些门尚未打开”人生第一次的三十岁，承上启下的三十岁，擅于自我折磨又折磨人的三十岁，可以用这一句诗来表达。我们开始害怕溃败和从头再来，试图从绝对的自我中走出，却不知如何填满“应该成熟”和“并未成熟”之间的心理落差，该如何是好？这首写于三十岁现场的诗里没有答案，谁叫我们都是“第一次”呢？

西川在组诗《造访》中也有对“第一次”总结式描述：

鸡鸣。曙色。第一次饮酒。

解冻。春天。第一次恋爱。

第一次摔倒。第一次惊慌。

第一次口吃。第一次脸红。

第一次恶念。第一次咬牙。

第一次尴尬。第一次龌龊。

第一次丢人现眼。第一次奄奄一息。

看穿了一切却不能将一切抛诸脑后；

记忆追踪着我们，给我们立体的形象。

“第一次”像要开门：接近门时的想象，开门前暗许的决心，掌心包住门把的触感，转动门的角度和锁的声音，推门时手往里摁的力度，门缝透出的第一束光，对门内陌生气味的抗拒感，随着门缝越大而增至顶点的恐惧心，在门完全打开后迅速回落，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和打量的眼睛，四处探索的脚步，指腹臌胀，牵引你去触碰的欲望。触感之下的不可置信的迟钝，大大小小不断生起又漾开的惊讶，逐渐熟悉后产生的踏实感，全部了解后的得意。接着，是下一扇门……

是啊，我们不断重复着开门的过程：第一个十年，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不断地开门，不断的第一次，组成了每一个我们。想起10岁得到人生第一个生日蛋糕，也是最美味的那一个。“第一次”中也有十分甜蜜的部分，这样想，能抚平什么吗？

你记忆中最深的“第一次”又是哪一次？

注：诗歌君语均为个人原创，未经本人同意不可转载。

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诗歌精选

周菁 出品 | 微信号：u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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