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讲母亲婚姻悲惨去世的故事：故事，奶奶偏爱弟弟对我处处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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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晨开始，天上就布满了乌云，乌云直勾勾地向下坠落，无限拉近了人与天空的距离，阿娣攀着窗户探出头，行人们的脑袋上仿佛都戴着一顶青灰色的大帽子。

几声剧烈的咳嗽声随着大雨落下，行人们顷刻跑散了，阿娣掉转过头，她爸瘫在沙发上睡觉，弟弟在玩游戏，不时大骂几句脏话，母亲早就叉着腰出去打扑克了。

阿娣家的房子构造很奇特，它建造在两栋大房子的夹缝里，墙壁紧贴着墙壁，为了拓宽使用面积，阿娣的祖辈不停地往上加高，房子就变成了一棵窄窄的树。

因此走到顶层的奶奶的房间并不容易，要经过一圈又一圈的楼梯，有些地方不稳，阿娣只能放上半个脚掌。

奶奶已经停止咳嗽了，她的肺部发出刺啦刺啦的呼吸声，阿娣拉开门帘，半跪在奶奶身边喂她喝水。

阳光直射进来，奶奶房间里的一切都给照得暖烘烘的，阿娣出了一身的汗。

但奶奶还在慢吞吞的喝水，阿娣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最盼着奶奶死了，因为奶奶死了就可以空出一间屋子，她就不用睡在客厅了。

阿娣为自己的想法对奶奶腾起一阵怜悯，但随着她的回忆加深，那怜悯立刻消失了。

阿娣沉默着，直到奶奶躺回去，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音节。

楼下传来阿娣母亲的声音，她大嚷着，“阿娣，快点，妈给你挑了一堆有钱人！”

因为母亲的扰乱，阿娣不得不贴近奶奶才听清她说了些什么，“糖，糖。”

奶奶的手无力地垂向暗处的箱子，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大口呼吸起来。

阿娣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于是她只好趁着母亲上厕所，赶紧去厨房挖了一勺白糖，又咚咚地跑上楼。

“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这些有钱人费了多大的劲？”

母亲骂够了她，又调转枪头对着阿娣的父亲嚷，“那个老不死的什么时候咽气？咽气了，你就赶紧去把房子改成儿子的名字，听见没有？咱儿子娶媳妇就靠它了，听他们说，快拆迁了，一大笔钱呢。”

阿娣居高临下的看着奶奶，奶奶的脸颊已经凹进去了，她裹在一床旧被子里，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个脑袋了。

阿娣坐下去，拈起一撮白糖，轻轻地撒在奶奶的嘴唇上，奶奶慢慢地伸出接近褐色的舌头，舔了舔。

奶奶突然伸手抓住阿娣的胳膊，她仿佛恢复了精神，问道，“你记得你的生日吗？”

阿娣一愣，慢吞吞地说，“记得，十月十四号。”

“不对，是零三年十月十四号。”奶奶说过后不再出声，阿娣坐在她身边，那些回忆纷沓而来，波光粼粼的，晃得阿娣彻底失神。

从阿娣有记忆开始，她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条单薄的被子和一个小枕头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天没亮的时候，阿娣就要醒来，因为她要做一家人的早饭，做晚了，免不了挨骂。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弟弟一脸惺忪地喊到，“我的小米粥里要红糖。”

奶奶通常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而阿娣则是最后一个上桌的，阿娣正吸溜吸溜地喝粥时，冷不防被奶奶推了一把，“快滚到厨房去，看着你就上火。”

没有人为阿娣出头，她的父亲甚至露出了笑容，手也拿到了桌面上。

阿娣只好点点头，她乐得去厨房，可以一个人吃个痛快，而且她也不甘示弱，在奶奶招呼要下一碗粥时，她往里面加了一撮盐。

但奶奶居然面无表情地喝下去了，阿娣疑心奶奶味觉失灵，于是撇了撇嘴。

这时阿娣的母亲也吃饱了，她一抹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阿娣怯怯地出声，“妈，没菜钱了。”

“就知道要钱！”阿娣母亲骂了一句，但她径直往外走，没有理阿娣的意思。

阿娣的弟弟嗤嗤一笑，推开碗筷，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了一块钱的一角。

阿娣只好把目光转向父亲，父亲是个瘸子，所以每天都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提到钱，他脸上更加难看，“讨债鬼。”

他骂了一句阿娣，又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妈，你好发退休金了吧。”

阿娣的奶奶摇了摇头，“陈主任说要晚几天。”

阿娣的父亲怔住，脸上浮现出凶恶的表情，“老废物！”

阿娣看向奶奶，她希望在奶奶脸上看见难过的表情，但奶奶脸上除了皱纹，就只剩下一双平静的眼睛。

父亲从阿娣身边走过，“你去偷去抢都行，晚上饭按时上桌，要不是生你这个赔钱货，我日子能过成这样？”

父亲一瘸一拐的走向门口，随即又折返进卧室，卧室里传出翻东西的声音，阿娣还在发愣，却被奶奶扔过来的书包砸得后退一步，只见奶奶又重新恢复了凶巴巴的模样，“赶紧去上学！”

阿娣抱着书包从家里离开，到楼下时，她鬼使神差地朝家里望了一眼，只见奶奶站在窗前往下看，阿娣打了个激灵，便跑走了。

尽管上学期间远离了奶奶，但让阿娣心烦的事情却接踵而至，平时一直稳居第一的她却被班级里新转来的女学生林琳打败了，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调侃阿娣有了对手，阿娣却想起奶奶曾经说过，“考不了第一就别念书了。”

她还记得奶奶的那副脸孔，于是不自觉地去看林琳，正巧两个人一个对视，林琳骇住了，慌慌地转过脑袋。

阿娣心里难过，但想到一家人的晚饭，又勉强打起精神，从学校到菜市场，她一路狂奔，生怕有人认出自己。

这次阿娣手里没钱，于是只好挑拣别人不要的菜叶，她挤在一群女人中间，被推来搡去，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

最终她只捡到了一些白菜帮子，她蹲在旁边，一点点摘菜，腐烂的菜汁沾在她的手掌上，又粘又臭。

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在心里还盘算着跟豆腐大娘求一点碎豆腐。

好不容易摘干净了菜叶，她直起身子，却发现不远处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望向自己。

那正是新转来的林琳。

阿娣觉得屈辱使自己走不动道，最终还是林琳跟着她母亲先行离开了。

“哎呦，都快六点了，我得快走了，别把我儿子饿坏了。”

阿娣一听这话，心里一惊，快速往家里奔。

一进家门，正对上冷口冷面的奶奶，阿娣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厨房去，但奶奶一抬拐杖，拦住了她的去路。

奶奶的话就像毒蛇一样咬住阿娣的脚步，“考了第几名？”

“第、第二名。”阿娣垂着头，眼睛望着脚面。

奶奶逼近阿娣，每一个字都从她愤怒的神情里挤出来，“废物！连第一都考不上！上什么学！”

阿娣不知所措地往后缩，然而却是瘫坐在沙发上的父亲解了围，“一个丫头片子的念那么好干什么？花我这些钱，赶紧去做饭，饿死我了。”

阿娣长舒一口气，赶在母亲回来自己做好了饭。

吃过晚饭，父亲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阿娣刷过碗，就着吵闹的电视声写作业，在晦暗的灯光下，奶奶面无表情，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阿娣。

阿娣突然想起林琳，她心里隐隐感觉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成为了现实，第二天刚进校门，就有不少人望着她嗤嗤发笑，甚至有大胆地写了歌谣编排她，“林阿娣烂菜叶，一辈子都吃烂菜叶。”

阿娣认定是林琳泄密，于是她心里暗暗发誓，下次考试要狠狠将林琳甩到身后。

晚上阿娣刚踏进家门，就听弟弟在大声嚷，“这个书还怎么念啊？我要转学，转学！”

阿娣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包，除了吃饭，家里人是难得这么齐全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片刻后，母亲的声音最先响起，冲着弟弟骂，“就考这么两分，还有脸换学校呢？”

其他人的目光都收回去了，但似乎奶奶还在看着她，阿娣来不及多想，弟弟就又在祸水东引，“我和她一个学校又是一个年级，全校都知道她是个捡烂菜叶的，我脸都没有了，还念书呢。”

阿娣僵在原地，眼看着母亲一边咒骂一边冲过来，“你疯了？捡菜叶不知道避着点人，光荣是不是！让你弟弟丢这么大人，他考不上学，我打死你。”

一巴掌上来，阿娣瞬间觉得头晕眼花，而更让她恐惧的是父亲走进卧室翻找皮带去了。

奶奶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绿色的纸币仿佛缓解了紧张的气氛，她对阿娣弟弟说，“今晚上好好写作业，钱就给你。”

随后她又严厉地对阿娣说，“你弟不会的你好好教！”

因为奶奶这句话，其他人都看了阿娣一眼，随即各做各事。

阿娣长舒一口气，这时才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因为那五十块钱的引诱，一吃过饭，弟弟就开始奋笔疾书了，但数学显然是拦路虎，尽管他只想胡乱写几个数，但是想到奶奶的五十块钱，弟弟还是老老实实的来问阿娣。

阿娣只要放下手头的功课，耐心地为他讲题，整个家里难得充斥着温馨的氛围。

但片刻后，这温馨的气氛就被打破了，先是母亲骂骂咧咧地回家了，然后是弟弟怎么教都不会。

阿娣抱怨了一句，立刻挨了父亲一脚，因为长期残疾，他的右脚格外有力，阿娣被踹倒在地，弟弟则拿着作业去领赏了。

奶奶从楼上下来，咚咚的楼梯声使阿娣迅速爬起来，她不愿意被奶奶看到自己的狼狈相，阿娣内心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怨恨奶奶。

奶奶将五十块钱给了弟弟，弟弟立刻快乐地跳起舞来，而父亲也不复之前凶相，腆着脸对奶奶说，“妈，我的零花呢？”

奶奶又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钱，阿娣父亲则甩开奶奶的手，将所有钱都掏进了自己怀里。

奶奶叹了口气，慢吞吞的回楼上了。

“怎么就这么点？又少了？”父亲愤怒的大吼，同时把钞票在手里摔得哗哗作响，随后他看向弟弟问道，“你准备拿钱干什么啊？”

弟弟便回答，“朋友要过生日。”

“哈哈，是女的吧，女的好，以后讨来做老婆，到时候这个房子就给你，要孝顺我，知不知道？”

弟弟把钱放进书包里，阿娣揉了揉腰，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钢笔。

父亲的目光又跟了过来，恶狠狠地对阿娣说，“还有你！要好好孝顺我！”

等全家人都去睡觉后，阿娣才能在沙发上躺躺，尽管她的脸颊跟腰背还在发痛，但她还是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阿娣按平常的时间醒来了，她走去洗手间，镜子里，她的脸颊又恢复了平时苍白、没有血色的模样。

阿娣隐约嗅到了一股药味，但没等她细想，弟弟就从外面闯进来，他一把推开阿娣，“滚开，我要上厕所。”

阿娣始终没有机会再进厕所，所以在早饭后，她加快了去学校的脚步。

当阿娣从厕所出来后，她迎面碰见转学过来的林琳。

林琳很不好意思的看着阿娣，阿娣洗了手，便侧着身要往外走。

“阿娣。”林琳叫了她一声。

学校里人还不多，只能远远地听见同学们闷响的脚步，阿娣转过头，盯着她。

“我没有跟别人说你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哦。”阿娣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以为对方要找自己麻烦，阿娣又转过身去，却没想到林琳跟上来，低声说，“我叫林琳，我觉得你很厉害，我想跟你做朋友。”

“朋友？”

还没等阿娣反应过，林琳就上前牵住她的手，“体育课咱俩一起玩吧。”

尽管阿娣没有应承，但林琳还是在体育课和阿娣一起呆在树荫下。

而从不远处，几个男孩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盯着阿娣，嘴里发出呜呜的笑。

“臭捡菜的，吃饱了吗？有力气跑步吗？”

男生的一句话使阿娣又成了“万众瞩目”，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林琳却挺身而出。

“你这样说别人很光荣吗？你天天大鱼大肉我也没看见你考第一名。”林琳反唇相讥，同时还轻轻握住阿娣的手掌。

阿娣感激地看着林琳，心里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

拥有朋友的日子让阿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但与此同时，阿娣也在为邀请林琳到家里玩烦恼不已，因为所有女生都会邀请朋友到家里玩，林琳已经邀请了她两次。

阿娣并不想让自己显得不合群，但直到学期末，她才有了一次机会。

那是一个星期六，弟弟照例出去疯玩，母亲仍是打牌，但一向窝在家里的父亲却跟朋友约好出门喝酒了。

因此阿娣在周五趁着丢垃圾的功夫，用自己攒了很久的两块钱在小卖铺拨通了林琳家的电话。

她迅速跟林琳约好了时间，又急匆匆挂掉。

挂掉电话到往家里走的那段路，阿娣觉得心脏怦怦跳，不停地大口呼吸。

直到打开门，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奶奶正站在门口，仿佛看透了她要做的事。

“好好念书。”奶奶的口吻难得柔和了起来，但她随后又低声且凶巴巴的加了一句，“不许谈恋爱！”

阿娣被奶奶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在睡梦里还期待着林琳的到来。

“我家有点小。”

带林琳回家的阿娣显得格外心虚，她放慢了脚步，与此同时，她不自觉地朝楼上看了看，奶奶常常无缘无故地冲自己发火，她害怕奶奶会突然出现，然后毁掉她的友谊。

在确认奶奶没有被吵醒后，阿娣对林琳轻声说，“我给你倒杯水喝。”

“哇，你家里好几层啊。”林琳抓着楼梯扶手向上打量，她看见拐角处有一团阴影，随后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那阴影也就消失了。

“是，好几层。”阿娣放下水杯，立刻上前把林琳拉走，她放低了声音，“我奶奶在睡觉，我们小点声。”

“好。”林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阿娣，你的房间呢？也不舍得给我看看。”林琳轻轻抿了一口水，托着杯子说。

“我，我的房间？”阿娣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为了应付林琳，她只好撒谎道，“我住在最上面的一个房间，屋顶是三角形的，我爸给我安了一个单人床，我妈给我铺了粉床单，还有图案呢，还有一个大窗户，两片玻璃，亮闪闪的，那是我家太阳最后落山的地方。”

阿娣似乎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撒谎了，于是越说越兴奋，直到林琳提议去她的房间看看，她才闭上了嘴巴，用一种别扭的口吻说道，“我奶奶在那睡觉呢，只要她在，我就不能睡在我的房间，毕竟尊老爱幼嘛。”

阿娣又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林琳则嘻嘻笑了，深有同感的说，“我奶奶过来看我们的时候，我爸就睡沙发，让我妈和我奶奶住，有一次我奶奶一气儿来住了一个月，我爸那还一顿抱怨，说睡沙发睡得浑身疼，今晚上我就把尊老爱幼说给他听，看他羞不羞。”

阿娣干笑两声，她拉着林琳坐下，但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提起即将要来临的假期，“你放假准备干什么？”

林琳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遗憾的表情，“我要搬家，准备去新学校。”

阿娣瞠目结舌的看着林琳，林琳继续说，“我爸爸调岗了。”

说着林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玩偶娃娃，林琳把它塞到阿娣手里，笑眯眯地说，“阿娣，我把我最喜欢的玩偶给你。”

阿娣觉得自己的手汗快把娃娃弄湿了，她紧张的四处张望，但可悲的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林琳。

直到一阵咳嗽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奶奶已经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

“你朋友要走了。”

林琳看向阿娣，显得有些不舍，阿娣觉得心里充满了一股勇气，“奶奶，我还要跟林琳玩一会儿。”

“不许玩，赶紧滚！”奶奶用拐杖把楼梯撞得砰砰响。

阿娣怒视着奶奶，她觉得心里的怒火已经把自己的嘴巴烤干了，她决心反抗，但在那之前，林琳挡在阿娣眼前，低声对她说，“好，我走啦，再见，我的好朋友。”

阿娣只觉得内心滋长了一阵恨意，但她只能无奈的看着林琳离开，直到林琳拧开门把手，她才大梦初醒一样翻出了自己上周五刚拿到手的奖状。

“林琳，这个给你。”阿娣还预备说些什么，她的手有点抖，生怕林琳看不上这份礼物。

“快点走！”奶奶又大声催促到。

林琳冲阿娣一笑，“你的奖状墙要少一张奖状啦。”

阿娣点点头，她没说出自己没有奖状墙，而以往那些奖状都被弟弟拿去叠了纸飞机。

林琳关上门后，阿娣立刻趴到窗前，然而她还没有看见林琳，门就又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身酒气的父亲，他大声喊着，就好像要闹得人尽皆知，“咱楼里什么时候有那么漂亮的女学生了？”

“行了你，喝几口猫尿了不得了。”奶奶从楼梯上下来，大声训斥道。

父亲踉跄地瘫坐到沙发上，“我说你这个老东西，还管上我了？怎么不摔死你？”

奶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似乎把火气全部撒到阿娣身上，“上楼去念你的书！”

阿娣朝楼下跟自己挥手的林琳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抱着书包离开了窗边。

奶奶跟在阿娣身后，为了示威，阿娣走得又快又稳，她站在奶奶的房门口，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拐角处，直到她听见奶奶沉重的呼吸声，心里才痛快了很多。

奶奶的房间有一股老人味，阿娣厌恶抽了抽鼻子，她生怕奶奶的味道渗入房间的骨架里，于是拼命地用书扇风。

“你就那么热？”奶奶问道。

“我不热，我嫌臭。”阿娣故意这样讲，为了报刚刚奶奶赶走林琳的仇。

然而她没有想到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从一个白色盒子里掏出了一个稿纸本，然后用一截铅笔在写字。

阿娣有些没趣，于是接着去读书。

暑假很快来了，阿娣被母亲安排去商店打工，做店员，一天八十块。

尽管店员的工作琐碎又辛苦，但阿娣内心还是充满了干劲，林琳告诉她，自己将在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才搬家。

这个消息让阿娣内心充满了希望，她早就看准了一个玩偶，价格很合适，可以在林琳离开前送给她。

然而月末结账的时候，老板用了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她，“钱早给你妈了，她一天来拿一次。”

阿娣只觉得无数血液涌上脑袋，就像无数个老师宣布她不及格一样让人恐惧，在她眼前，整个世界都摔倒了。

当阿娣醒来时，她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绿豆汤，而她的弟弟正在用力揪林琳送她的玩具娃娃。

“你别动！”阿娣声音嘶哑的说。

“呦，大小姐醒了啊，干这么点活就知道装晕了，以后还怎么指望你？”

阿娣没有回应母亲的冷嘲热讽，她挣扎着坐起来，要去抢玩具娃娃。

却不想弟弟冷冷地把它撇到地上，用脚跺扁了。

“就天天玩这个，班不给我好好上！”母亲拾起它，她将玩具娃娃放在虎口，一剪刀下去，玩具娃娃就碎成了两半。

母亲迅速把玩偶扔到楼下，楼下高高的没有修剪过的野草一瞬间吞没了娃娃。

阿娣发出一声尖叫，直到母亲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她才又晕了过去。

等阿娣再去找时，玩具娃娃已经不见了，就像她跟林琳的友谊，只短暂地存在了一个学期。

步入高三的阿娣无暇去顾及其他，越来越多的模拟考让她透不过气，而家里，父亲坚持让她不要读书，免得浪费钱。

而一向不对付的奶奶和奶奶却要阿娣好好读书，但纵使如此，阿娣要从母亲手里要钱难如登天。

“妈，我们这次要集体买练习册，三百块钱。”阿娣对母亲说。

“三百？抢钱啊？”母亲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钱给了阿娣，反倒是阿娣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直到母亲后面一句话，才算给她解了惑，“现在人家有钱的都想要女大学生，你好好考，考不好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而一向很少说话的奶奶这时也帮腔道，“你好好学！”

阿娣转头看向奶奶，她那张苍老的脸显得异常激动，阿娣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跟奶奶长得很像，于是她快步走开了。

阿娣很高兴在考前的一个月，奶奶跟母亲都没有找自己茬。

母亲是因为怕她考不出好成绩，奶奶则是因为下楼梯时摔断了腿，父母没有把她送去看病，只勉强买了几盒止痛药，所以阿娣每天上去送饭的时候，都能听见奶奶低声的咒骂和呻吟。

等到成绩下来，奶奶仿佛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常喊着家里人的名字，又或者大声咒骂所有人。

阿娣有些犹豫，但还是选择把自己的成绩告诉了奶奶。

那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真正去打量奶奶。

满头的白发，脸颊凹陷着，一双凤眼已经无法高高的挑着了，脸上布满了痛苦。

却没想到奶奶因为阿娣的成绩清醒起来，她用力挤出声音问，“你和你弟弟谁考得好？”

这话仿佛一盆凉水，让阿娣对奶奶仅存的一点温情都消失了，于是她讥笑着大声回答，“当然是我考得好，他才考了200多分。”

奶奶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笑容。

“阿娣，阿娣。”母亲的喊声使阿娣彻底回过神来，她像溺水者一样用力呼吸着，她至今没有想明白奶奶那抹神秘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阿娣将剩下的白糖悉数塞进奶奶口中，接着急匆匆下楼了。

楼下，母亲如同展览一样摆出了几张纸，上面有很多中年男人，更有甚者，还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挑挑，明天领你去相亲。”阿娣母亲殷勤地说道。

“我不去，我要上学。”

阿娣母亲抿了抿嘴唇，压下怒气说，“你别看他们年纪有点大，但个顶个的有钱，你傍上一个，别说你，就是你弟学费也就沾光解决了。”

阿娣不再说话，她打定了主意，要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立刻逃离这个家。

在一天的清晨，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直接到有快递员敲了敲家门。

阿娣手里捧着录取通知书，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而父母和弟弟出门参加亲戚的婚礼了，阿娣背着书包走到门口，但又折返回来。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上了楼，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奶奶精神比往常好了很多，她仿佛提前得到了这个好消息，甚至勉强自己坐了起来。

阿娣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奶奶，她紧张地望着奶奶，只见奶奶瘦骨嶙峋的手指一点点摩挲着那几个烫金大字，嘴巴缓缓淌出了一丝笑容。

“阿娣，这个拿好了，我要是死了，你要立刻打电话给他。”

奶奶从枕头里抽出了一张名片，这个举动让阿娣心里满是慌张，那是一张律师的名片。

似乎有很多话梗在奶奶心里，憋得她眼睛通红，但最终她还是挥手让阿娣离开，阿娣关上了房门，隐约听到了奶奶的抽泣。

在奶奶离世后的第三天，阿娣拨打了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几个小时后，阿娣家就来了一位王律师。

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只是直直的走向阿娣，阿娣的父亲想说些什么，但是面对一个健壮的男人，他还是缄默了，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录取通知书给我看看。”王律师说道。

阿娣从书包里取出了录取通知书，王律师端详后，随即宣布，这栋房子以及奶奶两万块的存款全归阿娣所有。

奶奶偏爱弟弟，对我处处严苛，却在离世后把房子积蓄全给我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塞给阿娣，“这是你奶奶存的钱，她怕被你爸拿走，就放在我这，密码是你的生日。”

一石激起千层浪，阿娣家瞬间乱作一团，父母开始来抢银行卡，但王律师高高举起，对着他们大声的说，“抢劫吗？想去坐牢吗？”

阿娣的母亲最先摇摇头，但她又很不死心地盯着阿娣，仿佛要把阿娣生吞活剥。

在阿娣的带领下，王律师去了奶奶的房间。

阿娣的父母跟弟弟也紧随其后，只见王律师从角落里拖出了一个白色盒子。

“我去，这个老东西还存着一手呢？我翻了那么多次，也没注意。”

阿娣父亲懊恼的声音传来，王律师瞪了他一眼，随后把盒子郑重地交给了阿娣。

阿娣预感到这里面的东西非比寻常，她有些颤抖地揭开了盒子。

里面装着一支钢笔，那是阿娣有生以来的第一支钢笔，这支笔后来被弟弟抢走了。

压在下面的是一张阿娣的满月照，它曾在一次父母争吵中，被母亲撕碎了。

里面还有一包有些融化的糖豆，还有林琳送她的，已经修补好的娃娃。

以及，她历年的奖状，每一张都抚得很平，但仍能看见纸飞机的折痕。

阿娣一一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尽管父亲还在咒骂，母亲还在尖叫，但她觉得自己被一股静默的气氛包裹了，眼里只剩下放在最下面的，奶奶的稿纸本。

阿娣打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

——

阿娣出生一个月了，她的小模样长开了，长得真像我，有了阿娣，我才知道，我原来生了个畜生。这个混小子，为了省几块钱，居然连满月照都舍不得给我的乖孙女拍，我看在他眼里，女的都是畜生，要不也不能因为生了阿娣，在月子里面他就打媳妇。

我真是老了，连个孩子都管不了了，叫他一推推了我个大跟头，幸亏没压着阿娣，他俩又在那争再要个孩子，我才不管他们两口子的事，赶紧抱着阿娣去照了个满月照。

——

阿娣可算是上小学了，长得可真俊啊，不知道多少小男孩稀罕她，但我可盼着阿娣好好念书，一定得把她弟弟比下去，我倒不是盼着孙子不好，这不都是老头子闹得妖，非得谁考得大学好就把房子给哪个，唉，真愁人。

——

现在的亲戚都没法说了，明知道家里有两个孩子，就光拿来了一包糖豆，看着阿娣的小可怜样，我心里真难受啊。

这个楼梯真的抖得要命啊，下楼梯跟下山一样，我心里慌死了，但我想到阿娣，心里就有劲了，我下楼的时候，她正一笔一划的写作业呢，真乖。

我去小卖铺给阿娣买了一包糖豆，我把糖豆一个个放在楼梯上，我看阿娣捡起来，自己吹了吹，又放进嘴里。

我多想把所有的糖豆都给她，但是不能，要是叫那个浑小子知道我还有钱，他不得翻箱倒柜地找出来花了？那可是我给阿娣存的上学钱，阿娣得上学，她不上学就一点出路都没有了。

——

阿娣又挨她爹妈的打了，我真心疼啊，可我一个孤老婆子，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出来，我要怎么办？

——

我又骂阿娣了，她直勾勾地瞅着我，我知道她恨我呢，但恨就恨吧，总比让她爹拿皮带抽她强，我算是发现了，她爹妈是从里到外的懒，只要阿娣挨了我的骂，他们就乐意了，也懒得动手了。我可怜的阿娣啊，你好好念书，赶紧考上大学，只要比你弟强，房子就都是你的了。

——

今天阿娣叫她妈打了一巴掌，那脸肿的哟，大夜里我就坐在楼梯上，听着她哭呢，跟个小猫似的。夜里没灯可真黑，不管怎么说，我可算给她擦上药了，她睡得可真沉，叫人家偷走了也不知道，我的好孙女，你可不能考第二名啊。

——

从小到大，就没见阿娣那么高兴过，我也不知道她为啥高兴，孙子跟我说她谈恋爱了，我这个孙子嘴里没句实话，他就是想和我要钱花，胡乱编排阿娣呢，现在念书这么关键的时候，她咋能谈恋爱呢？

——

可算是破了案了，阿娣领着她好朋友到家里来了，我看那是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娃娃，阿娣跟她有不少话，不过我从窗户又看见我那个浑小子了，于是我赶紧撵她走，阿娣怨我我知道，但我那个浑小子是个什么人，我更知道。

——

这一家的心都是狼做的，在楼梯上抹油害我，就是为了拆迁款，怕我不给他们，幸亏我没摔死，腿可真疼啊，阿娣，你可得狠下心来，把他们撵出去，要不你以后日子可没法过了，你不用害怕他们耍无赖，我都咨询王律师了，他们要是不走，你可以去告他们“闯宅子”，我那浑小子一辈子没跟律师打过交道，他肯定不敢，孙女，你别怕，奶奶给你撑腰呢。

——

阿娣看着最后一篇日记，她脸颊上的泪水落到本子上，可以看出来奶奶是忍着巨大的痛苦写的这些字，每一个字都不呆在自己的格子里，中间笔迹还断断续续的。

见阿娣合上了日记本，王律师才插话说，“按照你爷爷的遗嘱，房子的百分之五十要给家里考上好大学的孩子，另外的是你奶奶的财产，你奶奶也全给了你，都是公证过的，有法律效力。”

王律师似乎是瞪了阿娣的父母一眼，又说，“你可以把他们赶出来，从法律层面上，你现在继承了家里所有的遗产。”

“什么？把我撵出去？给她一百个胆子！”阿娣的父亲仍在叫嚣着，阿娣却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太阳光，她想起自己的奶奶也是在这样一个好天气死去的，于是她说道，“你们走吧，不然我可以告你们……”

阿娣看向王律师，王律师心领神会的说，“私闯民宅。”

“对，”阿娣重重地点点头，“私闯民宅。”（原标题：《奶奶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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