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筏大禹渡，娘娘滩上黄河近

作者：吕国防

直到上过娘娘滩之后许久，我对自已说，你似乎该写写黄河了。当然，这有些吴下阿蒙说黄河的意味哈。

今天动笔写黄河时，我与黄河的因缘际会已然超过了半个世纪。纵观落世的这大半生，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走近着黄河。

最初的相遇是在1966年。那年的夏天，我离开母亲奶奶和姐弟，独自随父亲去广东的空军某基地做随军家属。

路途中我第一次得见黄河。依稀记得那是个午后，我随父亲从家乡的县级小站坐上京广线的火车去广东。大概是在傍晚，父亲告诉我，快看，要过黄河了。不知什么原因，过去的列车过黄河前，列车员总要落下车窗，拉上窗帘，搞得很神秘似的。如今坐高铁过黄河，好像已经没有这个程序了。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郑州黄河铁路大桥似乎是在如今的京港澳高速公路刘江大桥的上游，还是很简陋的铁桥。我扒开窗帘一条缝向外望去，哇，好宽啊，看不到两岸。这就是课本上提到的黄河，它给我的印象是宽阔，荒凉，沉寂，冷漠。

这次之后大约过了十年，我有了又一次与黄河的亲密接触。那时我已是汽车兵了，那次执行的任务是去河南许昌，为驻地的百货二级供应站拉香烟。虽然驾龄有好几年了，但开车过这么长的黄河大桥还是头一次。之前也过过好几次黄河，但过的都是在晋陕大峡谷中的黄河军渡大桥，桥不多长，而且是比较宽的水泥桥面，两边有护栏，桥头有哨兵。车开上去与在平地的感觉差不多。而郑州的黄河铁桥很长，桥面很窄，两边悬空。记得好像还是单向通行，放过一头再放另一头。汽车开上桥我心里直打颤，像有恐高症似的眼前直发晕，也不敢往两边看，紧握方向盘目不转睛小心翼翼地前行，感觉过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开过去。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对大河的畏惧。

说到这次任务，还有个小插曲。在许昌卷烟厂拉上香烟往回走，在一处丘陵地带，有段公路修在岭脊上，不宽的柏油路两旁都是深沟，天刚下了点小雨，路面有些湿滑。同行的战友老苏开的车在这个岭脊的一段下坡路上，鬼使神差地翻车了。整个车万幸没有翻下两旁的深沟，而是直接倒翻在了公路中央。强大的惯性力使车上的香烟冲破篷布甩了出去，由整箱摔成条，由整条摔成盒，由整盒摔成根，一片狼籍地洒满了两坡。只有我们共4台车上的8个官兵在现场，过往的车辆行人那么多，竟没一个去哄抢。那可是当年的紧缺物资啊。这事要搁现在，那是不可想象的。只能说，那时的人们是真纯洁。还有，这个老苏也真有点神叨，那年他探家归队时竟然坐错了火车，回山西孝义的部队竟然让他到了河南的巩县。原因是我们部队驻地孝义县，而火车站的正规名字是孝西站，而河南巩县火车站的正规名字叫孝义站。老苏买票时习惯地把孝西站说成了孝义，结果人家就给了他一张去黄河南岸的河南巩县的票。这事后来在部队传为笑谈。扯远了。回过头来接着说黄河。

这之后，亲近黄河的机会越来越多，了解认识黄河的冲动也越来越强烈。

1993年深秋，我因为在摄影报道中小有名气，被《解放军报》社民兵处抽去帮忙拍一本画册。这一去，就到了黄河的上游，青海东部的海东地区和黄南藏族自治州。我感觉那里距离黄河源头的玛多县鄂陵湖扎陵湖不太远了，就向陪同的青海军区动员处李处长提出去黄河源头看看，想不到我在大西北遇到的这位老乡竟一口拒绝：那里是4000米以上的高原，闹不好会出人命的。结果是他只带着我在海拔较低的地区转了转。在尖扎县的李家峡水电站工地上，我第一次看到了黄河水原本是清澈的。在青藏高原的石质峡谷中穿行的黄河水清凌碧透，一眼见底。也是那次，我头一回走进隆务寺，走近黄河流域的藏民。每天看到的都是新鲜的事物和别样的景色，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1996年春天，我去山东出差，蓄谋已久地拐了个弯去了黄河入海口的东营，想看看黄河的最后归宿。在那片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上，我看到的是在无边无际的河滩草地上，无数座磕头机在不停地转动，为共和国的工业输血。东营城市建筑的额头上到处都是黄河入海口的各种标记。整个入海口大到无法收入眼底一眼望尽，无数条河道在滩地上像人体的毛细血管一样枝杈密布，找不到一条明晰的主河道。入海口的扇面总有上百公里的宽度。在这里使我感到大河之大的冲击和震撼。后来，在对黄河历史的学习中才知道，历史上的黄河改道远超过我的想象。千万年来，黄河下游在我国东部的大地上来回摆动，南到徐州北到天津都留下过它的足迹，摆动出的扇面宽度远达1000公里。黄河滚过之处，留下的多是灾难和悲伤。

1998年之后，我也曾三次来到黄河的壶口瀑布，见证了那个神话般的存在。在壶口瀑布飞溅起的黄色水雾中，畅想黄河从远古洪荒一路走来的崎岖，冥想着黄河碛口以上的走西口的流民和商船，聆听风中似乎还在回响着的《黄河大合唱》吼声。脚踩河滩上千年河沙沉积成的软泥，遥望河水自然侵蚀在两岸形成的岩画，眼前晃动着黄河纤夫沉重的脚步，关于黄河的所有意向都集中在深沉二字上。

于是就有了人们关于黄河的畅想，有了人与黄河之间的命运抗争。在晋陕大峡谷的龙门，相传是大禹治水的地方，大禹用疏导的办法驯服了狂野的河水。在陕西韩城和山西河津之间的黄河龙门，是黄河冲出峡谷后的一处相对平缓的地带，河面陡然变宽，这种自然使然的变化被人们安在大禹身上，将其地命名为禹门口，不能不说寄寓着人们对先贤的崇拜和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在其下游的黄河冲破潼关的三省交界处，有一处古老的渡口风陵渡。这里安葬着黄帝的贤相风后的陵墓，是历史上的古老渡口。过去没修通黄河铁路大桥时，同蒲铁路与陇海铁路接驳是需要把火车分解装船渡过黄河才能实现的，就像如今的火车渡过琼州海峡一样。而风陵渡距唐开元年间的蒲津渡黄河大铁牛也就三十公里，蒲津渡的浮桥铁索就是靠这两岸各四尊数十吨的铁牛固定的。有趣的是四尊铁牛身边各站一人，分别是汉族、藏族、维吾尔族、蒙古族的打扮，可见历史上我们就很讲民族团结的。

在黄河上游的最大城市兰州，黄河可以说是作为城市景观穿城而过的。站在黄河北岸的白塔山上，可以看到人类与黄河和谐相处的景象。河边古老的水车吱呀呀地唱着古老的歌谣，羊皮筏子至今仍在黄河上来往，为游客带来惊险刺激的体验，也打下极限亲近黄河的深刻烙印。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黄河进入内蒙古后，在河套平原上没有大的地理起伏，总体安静平和地流淌，孕育出了一方肥沃的土地。在黄河后套地区的巴彦淖尔，我分清了前套与后套的地理位置，亲历了从磴口至乌拉特前旗所形成的黄河后套和前套的狭长地带，知道了黄河在这里曾分为南河与北河。黄河的冲积平原在阴山山脉的庇护下成为黄河流域一颗最明亮的珍珠。原来我们在草原上俯瞰所见的那些大弯回转的河流竟是不羁的黄河造就的牛轭状河流的一环，就连著名的乌梁素海也是黄河造就的一个巨大的牛轭湖。在巴彦淖尔黄河南河畔的河套文化旅游区内，我亲耳聆听了一位早年从山东迁徙过来的老人对河套地区生活状况的由衷赞美，也对河套这一地理概念有了更深刻形象的认识。而在黄河三盛公水利枢纽、万家寨水利枢纽和三门峡水库、小浪底水库，更是看到了自古以来人们开发利用黄河的伟大壮举。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与黄河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和谐了。

河曲的娘娘滩就是这和谐亲近的一个最极端的例证。

黄河穿过鄂尔多斯高原，转过入晋第一湾老牛湾，转眼就到了河曲。黄河在这里转了一个C字型的大弯，弯窝里坐落着河曲县城。河岸弯曲的地方为隩。如今河曲县城黄河边上临隩公园河段的两岸，就是当年山西人走西口的渡河之处。如今黄河上桥多了，渡口废了，但遗址还在。远道而来的人们仍然还要绕过河去，到对岸看看那仅存的简陋的渡口，再到位于陕晋蒙三省交界的鸡鸣三省制高点上，去远观一下那个位于黄河大转弯里的河曲县城，去体验一下脚踏三省的感觉。对黄河兴趣浓厚的，则一定会去亲临那个位于黄河河床中间的小岛娘娘滩。

据介绍，娘娘滩是万里黄河水流中央唯一有人居住的河滩。人类居住其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相传西汉初年吕后专权把薄太后及其子刘恒贬谪在外，母子二人为避吕后迫害，躲到这黄河之中的小岛上隐姓埋名一十二年。在刘恒称帝后，人们为纪念这母子二人，在岛上建了娘娘庙，娘娘滩从此闻名遐迩。至今已成为中国黄河五十景中最具特色的景观之一。

我是慕名而来的，一定要上岛去。走到黄河南岸那个设施简单的渡口，眼见近在脚边的湍急河水时，又不免有些胆怯。俗话说，远怕水，近怕鬼。宽阔的河面上，河水打着旋急匆匆地向西涌动着，浑浊的河水上下翻腾着，起伏着，令人眼晕。几经犹豫，还是没法摆脱娘娘滩的诱惑，最后决定乘船渡河登岛。根据经验，选了一个上年纪的船工，小心地上了船。船家看我们犹豫害怕的样子，为使我们放心，父子二人一起为我们驾船。上船坐稳之后，老船工挥桨掌舵，年轻人掌握柴油机，互相配合着渡河。渡口距小岛也就一百米左右，但开船后，船并没有直发对岸，而是先侧逆着水流向上行。我在船上望着小岛的方向，只觉得整座小岛在快速旋转，河水在猛烈地冲击着它。天旋地转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旋即又睁开眼拿起照相机，留下这难得的瞬间。快要接近小岛时，小船才转了方向慢慢顺到岸边。

黄河九曲十八弯，传奇莫过娘娘滩。处在这鄂尔多斯地区海拔最低处的娘娘滩，面积大约只有零点二平方公里大小。娘娘滩原来曾是一个行政村，人口最多时有170多人。岛上道路平坦，四通八达，房舍连接，田园整齐，绿树合围，郁郁葱葱，阡陌纵横，鸟语花香，庙宇俨然，庄严肃静。整个小岛宛如一幅山水巨画，宛如一处蓬莱仙境。过去岛上人多时，人们在此打鱼摆渡，播种五谷，过着仙人般的生活。他们进出岛各自驾船，船就常年泊在河边。隆冬季节黄河结冰，人们就踩着河冰行走，非常自然。多年来从未发生过意外。而且河水再大也没淹没过小岛，故有“水涨滩高”的神话传说。

站在岛上迎水的滩头，遥望黄河之水扑面而来，我渐渐陷入沉思：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呀！当初的人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安家？在这里生活不是要比陆地上更困难吗？难道他们只是为了体验活在黄河之中的刺激感吗？真有薄后母子在此避难的史实发生吗？那“水涨滩高”的传说是真的吗？真的出土过汉代的“富贵万岁”瓦当吗？这些庙宇是何人所建？会有香客来进香祭拜吗？千百年来，村庄真的从未被水淹过吗？长期生活在岛上的人们不会寂寞吗？这里真的是世外桃源吗？生活在此处比生活在别处有更多的安全感、幸福感吗？陆地上的人们愿意与他们通婚吗？对这些问题，我在娘娘庙前遇到一位老人，他是目前坚持在岛上居住的仅存的四位老人之一。我问了他，多数没有答案。历史一过即成谜。这话是有道理的，它在这里又一次得到了证实。而这世界上偏偏就有这么多稀奇的事。比方说，就在长江鄂州段的滔滔江水中，更屹立有一座观音阁，常年浸泡在水中，历经七百多年而不倒，似有神助。这一江一河中的两大奇迹南北呼应，各显神奇，同样诱人，同样引人深思。而在娘娘滩上对着黄河痴痴发呆、进而沉思冥想，也许是最合适的去处，只因为它是离黄河最近的所在。

黄河造就了伟大的中华民族，黄河的历史引人入胜。许多人都奢望完整地了解黄河，认识黄河。于是，就有了一通黄河水体纪念碑。那是在山东东营的黄河河滩上，横卧着一座长达790米的巨型纪念碑。主体由1093个钢化玻璃水罐组成，每个罐中盛着0.5立方米的黄河水，那水是在1994年8月27日从全长5464公里的黄河中每隔5公里设一个取水点同时取来的。人们从纪念碑的水罐中，可以形象直观地看到黄河水是怎样由清变浊的。

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大多数人无缘亲睹她的全貌，但却可以在这里亲近她的体肤和灵魂，抒发对母亲河的情感。纪念碑浓缩着黄河水从源头到入海的全过程，从一个抽象的角度，再现宇宙万事万物的渡过历程，阐释着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的关系。碑首“黄河的渡过”五个大字，寓意深远而空灵，引人沉思和遐想。1996年，我曾拜望过此碑。时光流逝二十年后，我再次去拜望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碑的踪影了。高德上几度搜寻都不得见，我又用多个关键词在百度反复搜索，结果出乎意料：它已不复存在。官方宣称：由于管理不善，碑体严重破损，存水流失，已经于5年前被拆除了！如今只在清风湖畔留下一道难掩的疤痕。

这纪念碑是纪念黄河的，它本该是与黄河一样永恒的象征，而它却这么短命，可见人为的终不如自然的永恒。河长存而碑短命，这让人情何以堪！

黄河是中华民族共有的母亲河。黄河流域生活着的不仅有汉族，还有藏族、回族、蒙古族等多个少数民族。人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亲近着黄河。在青海的贵德县，不知何时何人喊出了“天下黄河贵德清”的说辞，贵德由此扬名华夏。人们纷纷去贵德看那清澈如许的黄河水，更看那藏民天浴的独特风情。八年前的一个冬季，我和摄影界的几个好友千里迢迢地冒雪赶赴贵德，去拍藏民天浴的情形。在一条山谷里，几处天然温泉依次排开，许多藏民男女混杂着在一起泡地热温泉，衣服就那么随地一扔，大家共处一池，有说有笑，非常自然。藏民族崇尚自然，笃信神灵。他们相信天浴能去除污秽、疾病和罪恶。在藏民眼里这平安幸福的热泉，是灵魂与生命交汇的地方，面向佛祖和神灵，男女共浴，没有隐私，心像蓝天和碧水一样清澈透明。这独特的风俗遂成为传奇，被摄影人一次次地定格并复制到全国各地。

就在我怀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撰写此文时，偶然在微信上看到了一个名为星球研究所的公众号上发布的一篇图文介绍：《什么是黄河》。这个介绍从数千万年前说起，把随着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碰撞引发中国大地板块抬升倾斜，黄河由青藏高原上的一个个湖泊经裂谷盆地的连接而形成河流的历史一一道来，清晰地表明，一条黄河的发育史就是中华文明的发展史，也是中华各民族的融合史。这历史中，有裂变，有侵蚀，有灾荒，有幸运，有丰腴，有饥馑，有杀伐，有和平，有温柔，有暴虐，有深邃，有明快，有泛滥，有冰封，有哀嚎，有嘶鸣，有苦难，有笑声，有奇迹，有平庸。有它应有的一切，它是历史的见证。而我现在对黄河的了解，仅仅是看到了浩瀚沙海中的一粒沙子而已。

我愿再次踏进黄河娘娘滩，再次走进黄河的每一处高岸和波谷，细细地打量，慢慢地品味，把黄河的每一处美好和平淡都印进脑海里，都融进血液中，和着黄河的步伐一起走向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