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白马湖之冬原文：散文苏银东赊小鸡儿

作者：苏银东

Quang Nguyen Vinh/Photographer

“小鸡儿啊哦，赊小鸡儿啊哦……”一声声清脆的吆喝，从村头大槐树下传过来，穿过街巷、穿过屋顶，响彻整个村庄。

眼下是麦收时节，田野里热浪滚滚，麦浪悠扬。正值大晌午头，男人们忙里偷闲，在门过道里，屋后树荫下，眯个盹，以解除连续多天的劳累，也为了下午干活更有气力。那吆喝声如此娴熟，还带着响亮的拖腔，仿佛一道清爽的激流，将混沌闷热的空气，猛地冲开了一道口子，睡意曚昽的男人们，立时被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想着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卖小鸡的时候了。

女人们，正做着针线活儿，在燎壶里烧水，或洗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呢，肯定也听到了。连忙放下手上的活儿，扽扽被弄皱的衣角，拢拢凌乱的头发，来到街头巷口，往大槐树下望去，只见早有几个女人围住了那卖鸡的。三五个老太太，忙不迭颠着小裹脚，急匆匆朝大槐树那边去，唯恐耽误了啥大事似的。也难怪，“老太太三桩急——闺女，外甥，老母鸡”嘛（老母鸡，是从小雏鸡过来的，见了小雏鸡，自然也急）。

大槐树下，一台看鸡、选鸡的大戏开始热闹上演。婶母大娘们，嘁嘁喳喳，一边交谈着，一边挑选。米黄色的小雏鸡们，叽叽叫着，蹦跳着，昂了头，扎煞着小翅膀。那掌柜的抓过一把浸过水的小米，撒在箩筐里，小鸡们便钻头不顾腚地争抢起来，叫唤得更欢了。

“三奶奶，麻烦给长长眼，挑几个。”

“替我挑上十个八个的，三婶子。”

婶母大娘们，纷纷围住了三奶奶，央求她为自己挑鸡。三奶奶是村子最会挑鸡的人，凡她亲手挑选的鸡，母鸡多不说，还不爱长病，下的蛋也大。

三奶奶，疙瘩鬏翘起，蓝布大褂挽到了胳膊肘，她眯着眼，在那群小鸡中巡视着。瞅准了，她迅速从中抓起一只，用手托托鸡屁股，就随手放进五什儿媳妇的箩子里。一会功夫，就挑了十几只——小箩子里快挤不下了。

赊小鸡儿的，挪到箩子边数了数，然后在一个本子上记上：王五什儿，12只。五什儿媳妇向三奶奶道谢一番，就小心翼翼端着箩子回家去了。孩子铁锁儿，扯着她衣角嚷嚷着要抓个小鸡玩玩，立刻引来五什儿媳妇一阵嗔：

小鸡可不是随便抓着玩的，抓死了，谁给你下蛋吃？孩子听到这个，不嚷嚷了。依旧扯着娘的衣袖，眼睛一刻也不舍得离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鸡们。

接下来，三奶奶又开始忙活着给“快嘴二婶”挑开了。不过这次，她好像换了挑选的方法。只见她抓起小鸡儿的双脚，小鸡自然挣扎着回脖儿。回脖儿快的，准是母鸡。没错。三奶奶一边挑，一边还不忘向周围的人传授着选鸡秘诀。

“快嘴二婶”那张嘴，啥时候也不闲着，不住地在一旁嚷嚷:“三婶子，你可要尽心挑，到了秋后，要是公鸡，别怪俺不给钱！”。

她显然说给耳朵背的三奶奶听，又好像说给那鸡掌柜的听。

三奶奶这句却听准了，把握满满：“走不了眼放心吧。到时候全是母鸡，还怕你耍赖？！”

结实儿叔扛着锄头，甩着手，正好打旁边经过，连忙接过三奶奶的话茬，对着二婶咋呼上了：“我说二嫂子，光母鸡咋压蛋啊？下了实蛋，可别怪孵不出小鸡来啊！”

跟小叔子们屁臭瓜蛋地闹玩、调侃，“快嘴二婶”更不甘下风了。她并不答话，弯腰拾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坷垃，朝着结实儿叔砸过去：

都快当爷爷的人了，还没有个正经，赶紧用块坷垃堵住那骚嘴窟窿！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唻……

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看他俩你追我赶打着“嘴饥荒”，真比听哈哈腔、看杂耍还要热闹呢 。

不一会儿，红脸盆就被三奶奶挑满了。十几只小鸡崽在里面叽叽叫唤着，拥挤着，像花花绿绿的小绒球。赊鸡的问记个啥名字？“快嘴二婶”本想说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叫王兰英，却又想起，要不，还是记上她家闺女的名字“张小芳”吧。

队上记工分、分粮食，都要记名。只有用到记名字的时候，她仿佛才想起她曾经的丈夫，想起她有个叫张满囤的男人。狠心的满囤扔下她，已经六七年了。平日里，她领着闺女风风火火过日子，该说说该笑笑。到了晚上，孩子睡了，她才在黑暗中疯狂地思念她的男人，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男人。越想越憋得心慌，越想越心疼，那种疼没抓没挠，狠狠撕扯着她。闭上眼，满囤的音容笑貌就仿佛在眼前，于是眼泪就来了。她不敢哭出声，只好一次次把眼眶里泪水逼回去。只有到了清明，趴到男人坟上，她才能放肆地不顾一切地哭一场，撕心裂肺。

天过晌午了。大槐树上几只蝉，“嘟了嘟了”，开始在树荫里叫唤起来。男人们三三两两，扛了农具，或者套了牲口上地干活，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慵懒极了。他们有的裸着上身，黝黑的臂膀在阳光下发亮；有的穿着挎带子背心，脖子上围了块半新不旧的毛巾；新娶的媳妇桃花儿，头上围了一块鲜艳的丝巾，只把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跟着男人满仓到西洼去看麦子熟了没有……

百十只鸡全部赊完，箩筐里空荡荡的了。卖鸡的收拾好东西，揣好记账的本子，带着空箩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他心情不错，不时哼着小曲，只是听不出到底是哪门子剧种？有点河北梆子腔，又像豫剧，还有几分“哈哈腔”的韵味呢。

秋后，庄稼收完了。秸秆也被垛成垛，挤满了场院。赊鸡的人，会准时来到村子里，拿着记账本，挨家挨户敛钱销账。三五个抹鼻子孩子，身后跟跑着，主动当向导引路。在孩子们引领下，很快就能找到欠账的人家。村子里大部分的人实诚着呢，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无论如何也没有让赊鸡人再跑二趟的道理呢！

不过，也有例外。有一年秋后，当赊鸡人在孩子们带领下，来到庄东头有才家收账。有才的媳妇硬说赊的鸡全部死掉了，好说歹说也不愿给钱。赊鸡的无奈，只好去找当初帮助挑鸡的三奶奶。三奶奶菩萨心肠，平日里不笑不说话。一听赖账，急赤白脸地来到有才家。面对三奶奶，有才媳妇还是那一套说辞。老太太也不搭话，跑到她家厦子里，掀开一块塑料布苫着的铁笼子，里面十几只母鸡，欢着呢！

有才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个不自在啊。

作家简介

苏银东，又名晓萌，70后，山东无棣人，现供职于无棣县人民武装部。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华诗词选刊》《西部散文选刊》《诗选刊》《前卫文学》《当代散文》《齐鲁晚报》等。山东省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无棣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著有散文集“炊烟三部曲”《又见炊烟》《梦里炊烟》《依依炊烟》，报告文学集《回眸》（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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